大白熊

[卢西奥&秩序之光&黑影]吟游诗

太棒了

灰白之境@君生我未生:

大哭……我一定要推薦這篇,真的太棒了,滿足了我一直以來對三人出身背景的一些不好的想像,其實他們出身很像,卻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最讓我驚喜的是中途提到了綠洲城和天使的關係,給太太比心


心疼下呱呱,他真是天使


Kasho:



*私设bug如山




*可能含有令人不快的描写




 




 




1.




“你什么都不懂。”那男孩对她如此说道。




曾经的里约热内卢反叛军首领跪在她面前,嘴角沾染着受刑的痕迹。光子铸造的枷铐将他双手反剪,幽蓝的光波在材质表层静谧地流动,发出水流一般的回响,像溶解了月光的睡莲池塘,透明、洁净而圆满,照亮了这密不透风的囚室的一隅角落。她像广场中心矗立的毗湿奴神像一样站在囚犯身前,透过费斯卡集团紫色的制服目镜用凝固的眼神俯视对方。




“为你的同胞庆贺吧。”秩序之光掀动嘴唇说道,“从今天开始,秩序将重新降临他们的城市了。”




卢西奥高高地仰着头以与秩序之光对视,他受伤的身体所发出的呼吸粗重得听上去像是轻蔑的低声嘲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杀了我,你能得到什么?”




“那么你呢?反抗费斯卡,反抗秩序,对你的家乡有什么好处?”秩序之光宁静地审视着他,她的问句中并不带着恶意。




而卢西奥并不作声,过了一会儿,他缓慢地合上了双眼,在某个短短的瞬间,他眼中盈满沼泽似的哀怜与悲悯,就好像他不是真正垂死的那一个。“你什么都不懂。”




秩序之光则无端地感觉到一种针刺似的剧烈疼痛,紫色目镜后的眉目霎时间狂乱并点燃。与此同时,白色的合金义肢在手心生成的光子弹药填充完毕,光子作为杀伤武器极限输出时所制造的电流声总是如此令人毛骨悚然;下一秒,囚犯轻轻倒下。轻轻又轻轻,像他带着光环一次跳跃。




今夜月光澄明透亮,高山之上的基督神像高举双臂,福泽万民。




这是一场秘密处决,因此秩序之光也不知道她自己花了多长时间才从意识空白中恢复过来,她收起光子发射器时全身的颤抖是如此剧烈。




秩序之光要保护所有的人。




 




2.




塞特娅出生在印度北部的一座边陲小城。不像市长的儿子,她出生的时候没有阉奴来跳舞庆祝。不像市长的儿子,她一出生就被扔到河堤边上的草丛里,幸而被城里的公立孤儿院及时发现。




全国通行的义务教育制度可以被比喻为以德里为中枢向外辐射的电磁波网,到了这里已经薄如纸张,因此镇上也没有几所学校。塞特娅倒是有学可上——似乎是因为在学龄智力测试时表现良好,她得以入选孤儿院某位老师的私人资助项目——时隔多年,她只能记得女同学好像很少。




对了,塞特娅有一个女同学。虽然记不起她的名字——很有可能是她本来就没有名字——塞特娅只能想起她叫做麻雀。麻雀有一张平平无奇的圆脸,脚踝上戴着一只篆有湿婆神图腾的赤金脚环,总爱打赤脚。




过去她们常常一起拍纸牌,一起玩芭比娃娃。芭比娃娃有柔顺的金色长发,牛奶一样白的皮肤,还有又大又闪亮的蓝眼睛,跟这两个南亚女孩儿长得都不一样。但这毫不妨碍她们把很多叽叽喳喳的咒语寄托在芭比娃娃上,她们的芭比娃娃都有一位温柔体贴的丈夫,许多善良可爱的孩子,它要为它的丈夫和孩子付出一切。




难以说清是从什么时候起,麻雀不再来学校了,塞特娅再也没跟麻雀说过话。




后来塞特娅入选了费斯卡光子建筑师学院的预备学员。听说麻雀被人求婚了。




 




3.




塞特娅并不像一般的少年离家的游子一样有那么多泉水般源源不断的乡愁,因为她的家乡本来就不是一泓那么丰富的喷涌的泉眼。正与此相反,她来自贫瘠和无序。




塞特娅从小到大没少被人指摘过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也许是吧,她在即将离开家乡,去往费斯卡光子建筑师学院所在的乌托邦城前一天,终于愿意如此承认。然而她在小城曲曲折折的泥土街市上走过,努力地想发现什么奇异的惊喜,以此为她意识中的“家乡”寻觅一个坐标时,她却只能看到让她不住低头掩鼻的光景。




街角的女乞丐躺在一张毯子上,用脏兮兮的沙丽遮掩身体,她脚边用来乞讨的铝盆已经歪七扭八变了形。




乞丐光着沾满污泥的脚,脚踝上有一只篆刻湿婆神图腾的赤金脚环。




“——麻雀?你怎么会在这里?”




“哦、哦——塞特娅?是你?”




乞丐直起身来,急切而真挚地回应了塞特娅的呼唤。她的声音却极为奇怪,还能保留着少女的清脆的模样,却更接近一种诡异的隆隆作响,这听起来并不是由于她戴着面巾遮着脸的缘故。




“你的声音是怎么了?你生病了吗?”




“塞特娅……我、我……”对方越说越哽咽,便淌下泪来,面巾也洇湿了。“塞特娅……你不要对别人去说,我给你看……我只给你看……”




取下面巾之后,那是一张已经难以称为脸的,融化的脸。从鼻梁开始的下半张脸上所有的骨骼结构都难以分辨,依稀曾是五官位置的地方都彼此黏连,只剩下一团夹杂暗红色和暗棕色的烂泥似的混合物。一望即知,那是受浓硫酸侵蚀的后果。




塞特娅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恶心的事物,令她难以遏制地干呕起来,说不清是生理的还是情绪的眼泪随之夺眶而出,她立刻站起来反身飞逃而去。




塞特娅边逃边听到道路两旁经过游手好闲的男人们,对她发出悠然得令人发指的嗤笑:“看来你已经看到那个丑八怪了”,“挑拣夫家的下场就是活该如此”,“她没有被浇上汽油烧死已经是撞了大运了”,“如果她对夫家放尊重点本来不会这样”,“你可不要学这种母猪猡”,“否则你也会变成她这样”。




塞特娅边逃边听到麻雀在她身后叫嚷着她的名字嚎啕大哭,她明白那只是一个极为无辜无害、需要他人支持安慰的少女,而她要为她这一刻的懦弱和背叛羞愧终生,但她只是无法控制自己逃离的本能。




 




4.




塞特娅坐在一辆颠簸的破大巴车上奔赴乌托邦城。




她把长发紧紧地绾成结,塞在一顶旧得发黄的鸭舌帽里,宽松的男士衬衫和工装裤抹平了她所有的性别特征。她握紧她单肩包的背带,蜷缩在角落的座位里,忍受着车厢中弥漫着汗味和烟味的污浊空气,一语不发,醒了又睡。




她最后一次突然从半迷半蒙中惊醒,是因为她旁边座位的男乘客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已经发现你是一个女人了,对方低声对她说。跟我睡,或者被全车人强奸,你自己选。




她登时惊得魂飞魄散,冷汗如注。而麻雀融化的脸又在她眼前闪闪烁烁。不知哪来的勇气,她把单肩包一甩打昏了对方,拉开车窗跳窗就逃。




塞特娅永远没有再回过家乡。




 




5.




塞特娅以历史最高成绩从费斯卡光子建筑师学院毕业,在公司的设计岗位上干了一年,融汇北印度舞蹈风格的独特审美令她名声大噪,她被送入绿洲城大学继续深造。




即使乌托邦以武装着高精尖科技的井然有序的大都市闻名,其实塞特娅在乌托邦城和在家乡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两样。隔绝他人,沉浸在教科和蓝图中,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但绿洲城与这两个地方都大不相同。后来秩序之光常常从卢西奥的喇叭中听到“自由”这个词。对方眼中的范本似乎是非洲大草原上的智械之都努巴尼,但她对这个词汇的联想则往往通向两河平原中的绿洲城。




塞特娅在从学生公寓去往建筑学院的路上,每每抄近路穿过医学院的一楼大厅。那座大厅里陈列着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除了公务公示之外,最常出现的是一位留着淡金色半长发的女性。安吉拉·齐格勒博士,绿洲城大学医学院最优秀的毕业生,守望先锋一线特工,在国王大道行动中大放异彩,现代医学的奇迹。齐格勒博士也有金头发、白皮肤和蓝眼睛,但她却如此超越南亚女孩儿们对芭比娃娃曾有过的一切想象。




绿洲城大学有全世界馆藏最大的信息库。塞特娅最爱没日没夜地泡在图书馆里,她几乎就住在那里。她在17世纪的英国哲人那里读到一只暴戾而强势的海怪*,在上古的部落传说那里听到一只全知全能的神明的独眼。




只有知识才让她满足。




塞特娅偶尔还会回想起那句话而惊醒。




我已经发现你是一个女人了,那男人说。




(*注:霍布斯所著《利维坦》,以传说中的海怪比喻集权统治)




 




6.




费斯卡集团部署在里约热内卢街头的哨戒炮又少了几个。




这时秩序之光已经是秩序之光,而卢西奥还没有成为卢西奥。但秩序之光第一次在监控摄像头里看到这个破坏费斯卡集团基础设施财产的街头混混时就讨厌极了他。顺带一提,秩序之光并不讨厌音乐,舞蹈家不可能讨厌音乐,这都是因为人类最大的敌人是无序。




卢西奥就住在里约热内卢贫民窟里的某个角落。他的出租屋里有时走出来男人,有时走出来女人。有一次,他被一伙人团团按在贫民窟的水泥墙上,往他的手臂里注射一些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的脸被粗砾的墙面扎得生疼,他的视野中除了墙上所画的蹩脚的嘻哈风格涂鸦之外空无一物,他的身上不知因为水泥墙上日晒所留下的余温,还是因为融入血液的毒品而层层发热,真实的疼痛和虚无的幻觉交织,让他喘着气边呻吟边抽泣起来。




秩序之光透过有些失真的摄像头画面看到了这场犯罪的全过程。说实话是没什么新鲜的,不论是卖淫还是吸毒,这样的事在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发生,尽管费斯卡进入之后已经减少了一些。那个小混混会做这样的生意也一点不稀奇,嘴上喊着人类解放的口号却也不过尔尔,真是不堪入目。




而费斯卡所追踪到的卢西奥的银行账户却显示他几乎没有用这些收入来进行任何个人的娱乐消费。他的钱不是拐着弯汇进他那个小小的还不成气候的反叛军的秘密账户,就是捐给他在担任教练的当地小学的足球队,或者干脆就是给他贫民区的邻居家小孩儿买轮滑鞋。




这样的调查结果令秩序之光大为光火。她之所以愤懑,是因为她知道卢西奥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巴西贫民窟的孩子没什么书可读,如果能踢上职业足球就是他们最好的出路。她想到那位资助她上学的孤儿院老师,想到她头顶这光辉灿烂的秩序之光之名,又想到手无寸铁的卢西奥被按在墙上边哭边叫,麻雀的脸从黑夜中再次浮现,再次融化,融化成一团血肉模糊的漩涡,融化成一片漆黑的尖锐杂音——




 




7.




从反叛军手中收复里约热内卢是大功一件,费斯卡集团本打算继续派遣爱将秩序之光前往墨西哥多拉多市,负责与光明科创合作的相关事宜,秩序之光却像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了。




光明节期间的多拉多,彻夜灯火通明,街头巷尾亮如白昼。




从塞特娅身后突然传来滴滴哒哒赛博入侵的声音,她掉转回身,看到大名鼎鼎的首席黑客正手握一把精心改造过的乌兹微型冲锋枪瞄准着自己的脑袋。




“在找我?”黑影对她轻佻地招了招手,说实话她那种摇动手指的方式真让塞特娅感觉到一种怒从心头起的的挑衅——如果还有什么更让她难以忍受的,就是那只被黑入的义肢竟然举起手来比了一个V字。




“我投降。”塞特娅极其不耐烦地说道。




“我可不会相信,小妞。如果费斯卡和光明科创有你现在表现得这么聪明,我们骷髅帮也就不用陪着他们穷折腾了。”




塞特娅沉吟片刻,抬起头沉稳地对答道:“我现在已经不是秩序之光了。”




黑影勾起嘴角饶有兴味地笑起来。




 




8.




塞特娅并没有马上就倒戈骷髅帮,加入他们反抗多拉多市政府和光明科创的行动——如果偷偷构筑传送面板接应他们不算在其中的话。但她在黑影的房间里住下,跟这个前敌对黑客做起了室友。大概全世界的起义军都是这么一穷二白,就连黑影这样的小头目也只有一张单人床,塞特娅实在是犹豫了一会儿才下得了这份决心。想想吧,起码她的室友还不用沦落到去做妓女革命家,这就已经很好了。




有时候她早上睁开眼醒过来,就看到只穿着内衣裤的黑影已经盘腿坐在显示器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健步如飞,嘴里叼着一片吐司,厚厚的菠萝果酱随时要滴下来,一问是一夜没睡。




有一次黑影带着伤回到房间,气喘吁吁倒在床上,用自豪的口气告诉塞特娅,她为了用电磁脉冲破坏光明科创的中枢泵磕破了头了,所以房间里才这么黑灯瞎火的。塞特娅点着蜡烛过来照顾她,话里半真半假的埋怨。黑影疼得满头是汗,然后突然就坐起身来亲她。




塞特娅被她亲懵了,又有点恼火。她威胁说要回到费斯卡,把骷髅帮的机密全部交出去。




黑影在飘摇不定的烛光里低声哂笑,“你以为我们还会给你留后路吗,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早就黑进了光明科创的邮件系统?怕是费斯卡早就已经把秩序之光拉进黑名单了。”




然后她们都陷入沉默。




在塞特娅记忆中,这个晚上,黑影在音箱里播放着歌手音色锐利如剃刀的电子音乐,黑帮基地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火药味,而她的墨西哥女孩儿在头发里撒着甘甜又狂野的夜香,她整个人就像一罐含有酒精的黑莓口味苏打水。塞特娅从前没有过吻,没有过爱,在她的字典里,性实在不是个好词。而现在她第一次不会想起麻雀的脸,不会想起大巴上的臭气,不会想起卢西奥的哭声。她现在只想要打开这罐汽水,让她的甜美和刺激浸透她的味蕾——




塞特娅还有很多不明白的,但她永远在路上。




 




END


HORIField:

【授权译搬】

早期的粮。两只三岁的孔雀互相调情。

Tumblr: disteal 原po 授权

最近备考比较忙所以偷懒发旧粮。

你塔🙃:

HORIField:

【授权译搬】【无CP】

一群特工养一个法拉。(看书那个是杰拉德)

Tumblr: disteal 原po 授权

莱耶斯:优雅。

行车路上:

性转小故事,这次和微博同步发了,还请多关照。

悖悖论:

人家明明是个更高效的英国特色社会主义

悖悖论:

我从柏拉图的洞穴走出来

外面还在下雨

于是我又回去了

午时以前概不负责

哈哈哈哈哈哈哈h哈哈哈

游击队之歌:

Unaccountable for Mistakes Made Before Noon


作者dogtit


原文链接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10133540/


故事梗概


哈娜发现,重新召集的守望先锋里喜欢早起的人不多。


- 或者 -


一系列错误引发的误解、复仇和清晨酗酒。




 哈娜发现,重新召集的守望先锋里喜欢早起的人不多。这样的人未必少到罕见的程度,但早八点前确实没几个人在监测站里走动。塞特娅是其中之一,哈娜曾看到她在外面的临时花园里做晨练瑜伽,源氏和禅雅塔则在一旁静静冥想。有时半藏也会加入,但多数时候他只是在屋顶上挂着,像个怪胎一样。


法芮尔起床时间和哈娜差不多。作为早起训练的习惯,法芮尔会开几句玩笑,而哈娜会欣然应战,邀她晚些时候较量一场——当然是在早餐以后。 
安吉拉会一副睡眠失调的样子,跟她说什么都没反应,得喝掉两杯半咖啡(不加奶不加糖)才会清醒过来。那时候,法芮尔就晨跑回来了。她们三个会坐下来聊点八卦,哈娜乐在其中。有些人——比如小美、76、温斯顿、塞特娅,偶尔连拉克瓦都来凑热闹——习惯于把她当成涉世未深的孩子。虽然76这么做只是让她耿耿于怀(如果他再吼一次“你该称呼‘长官’”,她一定要把这个皱巴巴的老头怼进墙里去),但总这样她实在觉得心累。 
不过,其他人都挺好的。她最喜欢跟安吉拉还有法芮尔聊天,这主要是因为安吉拉能理解她这样的天才少女投身战场要经历多少磨难,而法芮尔总是很乐意跟她一起东拉西扯地闲聊。 
又是这样一个早晨,她们坐在一起。哈娜大口扒着石锅拌饭,法芮尔滔滔不绝地说着在努巴尼的一次任务,当时她跟狂鼠、禅雅塔、卢西奥和莱因哈特分在一队。 
“——结果我们的对手是个刚满月的交警!狂鼠差点就把她给炸了,虽然我们解释过这一切都是误会,我们正是奥丽莎需要的帮手。后来莱因哈特撞上一辆车……” 
“断了三根肋骨,外加胫骨骨折。”安吉拉把咖啡杯重重放回桌上,补充道,“我一直提醒他别在路上横冲直撞,可他听吗?Nein!(从不!)” 
光脚板踩地面的窸窣声把她们的注意力引向厨房另一头。中午前能看到莉娜可是件稀罕事——哈娜在桌子底下瞄了一眼手机,惊讶得直咂舌——更别提现在还不到九点。法芮尔突然低哼一声,这让哈娜抬起头来。莉娜已经旁若无人地拖着脚走到冰箱旁,边嘟囔边拉开柜门。 
她弯下身子时,宽大的运动裤滑下来一截,白色的小背心也随着她挠屁股的动作掀起一角。映入眼帘的东西让哈娜差点一口饭噎在喉咙里。在橙色的丁字裤(这倒不奇怪,哈娜心想)上方,用狂放的字体刺着一个纹身。据哈娜观察,写的是“蜘蛛骑手”,两个单词间还有只红色沙漏。 
屋里一片寂静,莉娜定在冰箱前,鼓起腮帮。哈娜望向左侧,只见安吉拉抿着嘴,憋笑憋得满脸通红。她又看看法芮尔,也是一样的表情。 
最后,哈娜故作隐秘地说:“相当前卫,不是吗?” 
“哦,”安吉拉窃笑道,“天哪。实在是非常,啊,与众不同。多么……漂亮的字体啊。” 
“细节令人印象深刻,”法芮尔附和着,忍得肩膀发抖,“以前从没见过。真可惜。” 
莉娜无奈地叹了口气,关上柜门靠在冰箱上,随手拨弄着上面贴的家务转盘,眯眼望向她们。眼前的景象一点都没让哈娜失望。莉娜颈侧有不下五个新鲜吻痕,背心上褪色的墨迹印着一行字——“老爹的乖女儿”。她的头发乱成一团,恐怕只有大把时间加上梳子和强效啫喱才能解决。 
“好吧,好吧,”莉娜嗓音沙哑,“你们又在八卦什么呢?” 
这成了压断骆驼脊背的最后一根稻草。安吉拉和法芮尔放声大笑,哈娜咧开嘴,双手支着下巴探身向前。 
“蜘蛛骑手哈,奥克斯顿?想不出那说的是谁呢。” 
莉娜盯了她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大叫一声,拽起松垮垮的裤腰几乎提到胸口,脸瞬间涨得跟脖子上的吻痕一样鲜红。 
“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莉娜大叫,“我,呃,你看这、呃、这老早就有了!是我小时候喜欢的漫画!” 
这下哈娜也笑出声来。安吉拉喘着气,笑得满脸是泪。法芮尔拍着桌子,震得桌上杯子碗碟咔咔响。 
哦去你的。”莉娜一手挡住背心上的字,一手摸摸脖子,小声发着牢骚,“还没到中午呢!我只想吃点东西回床上去——” 
“说得对,”法芮尔补刀,“毕竟拉克瓦刚把你吃干抹净。” 
“我要给你鼻子上来一拳,艾玛莉,我对天发誓!” 
“你够得着我鼻子吗?” 
法芮尔的笑声戛然而止——又有人走了进来,下面紧身裤,上面一件衬衣印着“老爹在此”。安吉拉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哈娜也没了声音。安娜·艾玛莉淡淡扫了她们一眼,目光落到莉娜身上,不露声色地在女孩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昨晚表现不错,habibti(小可爱)。”她丢下这句话,给自己泡了杯茶就走开了。 
厨房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琢磨是怎么回事。莉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满脸问号地望向哈娜,哈娜无助地耸耸肩。安吉拉把咖啡推到一旁,双手捂着嘴。法芮尔咳了几声,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哇。”哈娜愣了好一阵子,“哇,什么鬼?哦该死。哦我的老天爷。我没做梦吧?”她感觉好像刚以两倍音速弹出机甲。 看样子我们都搞错了,她和拉克瓦之间的紧张感不是那回事?活见鬼,这下我欠卢西奥五块钱…… 
“我要来杯冰镇伏特加。”安吉拉立刻站起来,两眼瞪得老大,越过哈娜头顶看着什么。哈娜转过身,只见法芮尔气得脸都变形了。该开溜了。 
“现在可是早餐时间。”哈娜抱起她的石锅拌饭,手忙脚乱地跳下椅子。 
“冰镇伏特加配吐司。”安吉拉更正道。法芮尔像炮弹出膛一样从座位上射了出去,莉娜尖叫着夺门而出,她们赶忙朝反方向跑去。 

在守望先锋倒台前,艾米丽·拉克瓦就不觉得自己是个喜欢早起的人,在它倒台后更是如此。经过那一系列变故,她的身体机能不再长期处于活跃水平,平日会降低代谢以恢复消耗的能量。 
按理说,在昨晚的剧烈运动后,她应该在床上好好补觉。但人有三急,饿得咕咕叫的肚子也在呼唤她起床(况且少了莉娜的温暖,自己躺着也没意思,虽然她宁死也不会亲口承认这一点)。另外,就是因为这阵吵闹声了。 
她有些奇怪她的小情人跑到哪去了。走到窗前就见莉娜飞一般地横穿沾满露水的草地,惊动了堡垒,打断了法斯瓦尼的晨练,让她心头生出更多疑问。同样令人不解的是,法芮尔·艾玛莉正甩开膀子撒腿狂奔,在女孩身后穷追不舍。那场面就像母狮在追捕猎豹。 
奥克斯顿,你敢搞上我母亲?!”艾玛莉咆哮。 
什么鬼,没有的事!我才不会呢!”莉娜吼了回去,跳上一根旗杆嗖嗖往上爬。艾米丽大为惊叹。 
那你是说我母亲配不上你?!” 
什么?!不!我、我相信你母亲是个好床伴——” 
你怎么敢这么说我母亲?!我要杀了你,莉娜·奥克斯顿!”法芮尔也开始爬旗杆。 
“喜欢这出戏吗?”艾米丽微微一惊,这才发现安娜已经走到她身旁,边呷着茶边说:“我挺喜欢的。” 
“我想……也是。”艾米丽注意到安娜的衬衣,蹙起眉头,“哈。我一直在找这件衣服……我说谁把它从洗衣房摸走了呢。你怎么……?” 
“报复。”安娜言简意赅,欣赏着前院草地上的鸡飞狗跳。杰克和加布里尔已经被吵醒了,有人正试图说服温斯顿上去把莉娜从旗杆顶摘下来。 
“报复什么?”艾米丽看着这出闹剧,慢悠悠地问。这时,莉娜已经放弃了为自己辩护,嗷嗷直叫:“好好好,我/操/你/妈行了吧! 我/操/你/妈!”幸好他们没有邻居,艾米丽心想。 


“小莉娜把我最后一点茉莉花茶都喝完了,那可贵得很呢。”安娜的语气颇有些遗憾。她又啜了口茶,翘起兰花指,心满意足地轻叹一声。艾米丽审慎地向旁跨出一步,和安娜拉开安全距离。“衣服还你前要洗一下吗?”


艾米丽看着这位年长女性,看着她毫无敌意的灿烂微笑,倒抽了一口气。“怎么说呢?留着吧。送给你了。”


衬衣嘛,她大可以再买一件。

心灵之火 下

Tseren:

   


       高高的粘土色的天花板是她醒过来看到的第一眼。然后是一阵风吹海呼般的窃窃私语,这感觉就像自己现在也是一个等价物载体里的住客了。


       还好,我还能造出让下层位面生物读不懂的句子,这表示我的头脑还正常。安吉拉放下心,四处张望,看到一轮太阳悬挂在棕褐色的泥土质地的大厅正中,四尊鹰头人身像雕刻在大厅的四个角,分别有不同的顶冠。


       ……太阳?地下世界的太阳?安吉拉疑惑地看它,身边的幽魂无助地啸叫着,声波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转回头,让它不要叫,告诉它卖心脏减重剂的神在大厅西北角,就在头戴满月冠的孔苏像底下。那幽魂闭了嘴,水滴一般溶入了涌向西角的潮流。安吉拉继续看,发现光源不是从那仿佛光芒四射的太阳中发出的,那只是一组精巧细腻的刻线。光是从大厅前方逐渐收拢的甬道中发出的,一道细细光束越过前方的高台,照亮了整间大厅。


       这是确凿无疑的乐园光线的特质:一等于所有。那么这里也确然就是埃及人的地下政治审查处,死亡后的第一个世界。安吉拉叹了口气,她倒忘了拿审查资料,现在回去取还来得及吗。


       但显然已经有神体谅到了她这种准备不周全的外乡人。“瞧一瞧看一看,正宗下埃及地区出产的莎草纸制成的亡灵书第五版,含荷鲁斯批注的满分应答神询范文,现在特惠只要一个灵魂棱柱!”


      安吉拉搞不清是荷鲁斯愿意做文书工作,还是冥界也开始接受灵魂棱柱更让她震惊一点。她过度震惊,以至于分毫不露地向在阿蒙像下吆喝叫卖的神走了过去。攀谈了半小时后,她和这个赛特之子已经成了可以共用一条裹尸带的朋友,这迅猛热烈的友谊之所以迸发固然得归功于安吉拉风趣的谈吐和迷人的外表,不过从魅魔手底递过去的几个小钱也不无微劳。


 


       “安吉拉,你运气真好!我们最近搞流程简化呢。死人们不用再拿着书跑来跑去了,清关就像哈索尔喝水一样,一口气一个大厅的人都过去了。”“四十二神就被雕刻在大厅顶上,死人只用向天花板背一遍神询录就好了——别那个表情嘛,拉勇于承认我们上千年的传统其实没什么用算是这里的一件大事了,我们还办过宴会庆祝!”


       安吉拉在赛特之子兴高采烈比划的时候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她发现幽魂在仰着头嘀咕完之后就会走进大厅前方的甬道里,就问道:“那么,称心脏那个呢?你们不会把它也省了吧?”


       “不会!”赛特之子干脆地说,“因为我们发现最后就它是整个来世审判中最有意义的部分,当初拉设计他们的心脏时想得真好!称一称就知道一个人做过什么,这对我们干活的神来说真方便。我听说你们的神还得派个天使二十四小时三百六十五天一百年地监视人?你们那儿不会缺人手到发疯吗?”


       “是‘我们那儿的神’。”安吉拉纠正他,“抱歉,我不是个敏感的魔鬼,不过我们头儿对言语不恭敬查得严。”


       “没关系,”赛特之子理解地笑了,“我们老头儿也这样,抓着谁说他尾巴秃了就发怒,‘拉的光芒将让你盲目!’然后我们就得装成晕头转向的样子,谁还不知道我们早都对他那光习惯了,整天亮得跟个宝石甲壳虫似的!


        接着和你说称心脏的事。现在也是全自动的了:每个死人往里走,站在一块特殊的石板上。其实那就是块电子秤,一称——你知道他们下来什么也没带,就那颗心!书都放在脚边的。一称,超重了,比真实羽毛重——你知道我们每三天就测量一次玛特右边翅膀第一根二级飞羽的重量吗?那就是标准系数,我们得保证它准确。总之要是不走运,超重了,翻板就打开,直接丢进下面阿米特的屋子里。没超重的就进自动门玩儿去吧,乐园,嘿!


        安吉拉插口道:"那没心脏的人,嗯,比如我,能过去吗?"


       赛特之子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安吉拉好朋友,我是很乐意放你过去的,但你得知道那儿还有阿努比斯的伙计们在看着,所以是——不行。”


      “ 我刚说到哪儿了?噢,对,自助通关!自从我们搞了这套系统,效率是高了,可是阿米特也肥成了一团球!阿米特,就我们的厨余桶老兄,负责吃掉变质材料。话说回来,谁吃恶人的心脏还能长胖?里面可全是筋和僵死的虫子……我估计就我们亲爱的老阿米特这么不挑嘴。”


    “不变质的就是善者的心脏吧?”安吉拉问,“你们还吃这个吗?”


    “呃,”赛特之子的豺狼脸上露出了人性化的羞怯表情,“有时也吃。挺容易胖的,都是些好肉,又红又嫩……嗯……”他一下反应过来安吉拉热切的颜色,急忙摆手说:“别误会!我吃的都是上报过的损耗。”


       安吉拉,一个有品位的魅魔,对美食很有追求的交易好手,没法轻易被几句官话打发。“我看你这里不会恰好有几个耗损品吧?”她嫌热扇风似的挥了挥手,指缝里露出几点棱柱的光彩。


      "对……没错……”赛特之子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有时他们就是不想活了,不想来世,‘人世真愚蠢,永眠是安宁’,说着就申请销毁了。我看我还能从阿努比斯的副官那儿找到几个这样的人。”


     “那我们还等什么呢?”安吉拉愉快地替他卷起脚下的小买卖摊子,”快去找那副官吧。”




      “所以你来这儿就是为了异国美食,哈?”塞特之子边走边对安吉拉说,“值得冒这么大险吗?我知道这儿的饭味道特殊,尝起来像胶质糖果,我猜是因为这里温差太大了……但我可不会为这一口就把自己送到冥界来!我是说,送到深狱去!”


       “也许我的疯狂继承自双头大公的左边头呢 。” 安吉拉跟在他旁边。赛特之子说话时露出的獠牙让她确信自己下来之前先把心脏绞碎的做法是对的,毕竟魔鬼的心只是个容器,力量还在就随时可以再灌造一个;要是傻乎乎带了下来,看她不被人当作异国美食配上无花果吃了!


       “安吉拉,”走着走着,赛特之子突然转过脸,表情正经得像是个神了:“事情我先和你说好,你不能和那家伙打照面。她不像我们这样,知道神只是一群活得比较久的混蛋,没什么了不起;她是拉的爱子——引申含义的意思,跟阿努比斯一个性格,阴沉沉,硬邦邦,嚼起来沙子味儿。要是她知道某个魅魔来这儿找刺激,她肯定会把你扔进拉的鼻孔里,那你可就有大罪受了。


        听着,我还蛮喜欢你的眼睛,看着就是不安分的家伙。或许哪天我们可以喝一杯沙虫的眼球汁,念念苏孔的诗,不过现在你不要做出格的事情。好好等在这儿,我会搞到你想要的东西。”


      “拉之子是‘她’?”安吉拉的注意完全被这个幽默吸引了,以至于赛特之子重复他的话时,她只是不清不楚的敷衍了几声。赛特之子让她等着,就走到大厅中最大的那尊鹰头人身像,拉神像下,和一个身量高大的阿努比斯副官说话。


       她那小魔鬼似的好奇心驱使她躲在一根石头立柱后面看,那副官头戴阿努比斯的豺狼盔,抱着手臂看赛特之子在她眼前又伸手又拍掌。


      “好了,你不就是想要点吃的吗。”那副官沉默了那么久却突然开口把安吉拉吓了一跳,她的声音响亮地传到了她耳边,却是冷冷的,像钢的振动,“诺,拿去吧!去,拿去吃吧,这又不是禁止事项,你的神色为什么这样可疑?”


       说话声一下近了,那副官一把推开赛特之子往安吉拉躲藏的地方大步走来,“如果你让我看到……你就有苦头吃了,”她头也不回地说,“伊米-艾卡特,你敢在我眼前买卖我看守的东西吗?我们来看看你敢不敢。”


        安吉拉伸出手顺了一下她此刻并不存在的双角。她唯一的优势就是魔鬼的灵魂比低级神要古老。


    “你是谁?”阿努比斯副官在石柱后没看到另一个饿得拨擦爪子的赛特之子,语气变好了点,“伊米-艾卡特带来这里接受审判的死者吗?”


       为了避免被狂暴的阿努比斯副官当场撕碎,赛特之子已经贴上墙壁准备撤退。安吉拉最后看到的是他挤着眼睛比划拉神保佑你,随后就优雅地把袍子揪裹在手上,小步快走、一点声音不发地遁入了阴影。


       愿拉神使你盲目,安吉拉默默回应道。这样你就不用看到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你的心脏没有了。这真可悲。”阿努比斯副官评价道,正准备抓起她的动作停下了。“你没法接受审判,我很抱歉。你得在这里一直等下去。”


      “是的。我早已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只是还保存一丝愚蠢的侥幸。”安吉拉抬头看这副官,她的脸笼罩在豺狼盔的阴影下,一条细小如指的蛇从她耳廓后探出青绿色的头。


      “我多么愚蠢,妄图恳求赛特之子为我找来一颗心。”


      “ 是你与他做这不可饶恕的买卖。”蛇嘶嘶吐信,仿佛转瞬即逝的火花,那副官的褐眼珠一 转,那蛇便爬回她的耳后了。“惩罚将是严厉的。每一颗人心都是拉神的恩赐,他允诺你们死后凭借诚实和善良得享永生,而你这样做是亵渎他的恩赐。”


     “神的愤怒将是可怕的。”


 


       就像电灯泡爆炸吗?安吉拉甚至感到了自己的眼角的湿润,真正的演技能催眠自己,比如让一个腹诽连天的魔鬼的灵魂以为自己在哭。


       “我会接受这一切,如果它就是命运。我奉献了自己的心,让拉的子民得以通过黑暗;我奉献所有的忠诚和善良,让自己沦落如此境地;我的心即使在面对吉萨的斯芬克斯时也没有因为恐惧而破碎,即便在我脚边是两百双被它吐出来的近卫军草鞋;我出色地为法老奉上了十对朱鹭,并在他那有白石头制成的喷泉的花园中献上了一整只烤河马,怎样的难题都没有让我的心退缩,因为服务荷鲁斯在人世的化身是莫大的荣耀;索贝克之颚曾是我的名字,那是用希伯来人的鲜血写在黑曜石板上的。我的心在风沙中狂野地咆哮,就像猛狮!


 


       但我现在甚至没法骄傲地把它放在你的托盘上。


 


       一千年了!距离我赢得最后一个荣耀已经过去了一千年,我燃烧的心脏曾经怎样地照亮尼罗河洲沼泽的黑夜,那一夜没有人因为失去火把而落水死去,除了我!我的心仿佛坠落人世的阿吞一般闪亮,因为神赞许我的牺牲,为了他的一个微笑,我堕入黑暗一千年,在迷茫中等待着进入审判的时刻。当我最终意识到或许我能够通过不诚实地恳求赛特赠给我一颗心而得到来世时,您宣判了我的命运。我们走吧!难道我会反抗吗?如果那样,一千年之前我就不会举起自己拿刀的手。走吧,我们走吧,尊贵的阿努比斯之子,难道会有人自愿放弃凡世的欢愉,来到你面前念她伪造的英雄史诗吗?一千年了,即便黑曜石石板也会化为尘土。但我向一个神讲述了自己的故事,来世能让我更快乐吗?走吧,走吧!完成你神圣的职责,结束我无可言说的命运吧。”


 


       安吉拉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来到这儿她还没试过施法。变成灵魂状态大大削弱了她的施法等级,强行施放狂热术加意志暗示的组合已经让她痛苦得像被泡在圣水里煮。


       她轻微的颤抖落在阿努比斯副官沉默的双眼里,如此克制隐忍,是骄傲受到挫伤的人最得体的反应。她沉默如石地伫立着,突然伸手揭下了头盔。


 


       拉的爱子,阿努比斯的副手性情坚毅,这任何神灵或凡人都容易说出口的。她打击敌人就像阿努比斯本尊一般迅速又安静,仿佛黑暗中掠过的夜鹰。当她沉默地站在称量心脏的天平前时,有时你会觉得她应该是砝码的一种,整齐而沉重,有某种不变的特质。这样的神应该是西奈山的一个组成部分,阴影都有股重力——


 


       你注视我的目光如此波光粼粼,我看见晨雾中麋鹿湿润的褐色眼睛。


 


       安吉拉无言地垂下视线。但她依旧能清楚地看到阿努比斯副官的动作。“拿去,”她说,手握一颗炽热的心脏,红色的光芒仿佛流淌的岩浆在她褐色山岩般的手掌中。“你的来世在等待你。即便做了这样的事,我的心也会远远轻于真实之羽。因为我公平地对待你,凡人。你凭借你的勇敢和忠诚赢得了我的尊重。”


     “我无法向你言说我的感激。“安吉拉接过那心,它在手里滚烫又轻轻鼓动,放在托盘上羽毛便成了一颗急速坠下的陨星。她一直往前走,并不回头。最终,安吉拉站在来世之扉前,她终于回头看,阿努比斯副官倚靠在石柱上看她。


 


      “我应该把它抛给你吗?”安吉拉问,扭头看了一眼虚掩的门扉。她看到高大的椰枣树穿过云朵,金色雨滴飘扬在黑色河洲上。跃出水面的旗鱼小船似的重重摔出一片又一片水花,那水花是彩虹的碎沫。 “一旦我走进这里,便无法回头。”


       “把它放在门口,然后走进去吧。”阿努比斯副官回答到,语气像银一般柔软。


        “永别了,尊贵的神。我无比感激你的公正。”安吉拉弯腰把手中的心脏放在门槛上,像对待一颗红宝石那样小心翼翼。然后她消失在了光芒中。


 


 


       阿努比斯的副官竟然有一种心脏还在猛跳的错觉。她几乎要微笑,但又立刻想到那东西离她不远,她还是能感觉到它的脉动。


       站在远处看自己的心脏跳即便对神来说也是一个陌生的体验。


       “你比你自以为的要更加冲动,法芮尔。不过我相信你不会做错事。”阿努比斯流沙般嗓音缓缓淌过她的心。不,应该说她的思绪此刻只能迷惑地围绕着她胸中的空洞打转了。


       法芮尔还是笑了,没有豺狼盔的遮挡,她的笑容像砂岩间草木萌发般生气勃勃。


      不知道那灵魂托着她的心走去天平时,有没有感到一下特别的跳动。害怕和恐惧,害怕那灵魂落下囚坑,恐惧自己站在一旁被审判为有罪。最后她对一个凡人的尊重得到了自己的神祇的尊重。


     “我不后悔做这件事。哪怕结果并不像现在这样。”她申辩似的对自己心里的另一个念头说。


       不,现在她的念头不在心里了。这样一想,这壮举就开始变得有些滑稽。于是法芮尔戴上头盔,决定过去捡起自己的心脏。神是不会被为凡人而设的阻碍挡住的,她走过了来世前的翻板陷坑,走上台阶,准备弯腰捡起自己的东西。


 


       她的粘土色的手指碰到了冷冷的手背。灵魂的触感。


 


       来世的门扉大开,耀目的光芒一时让法芮尔低下头用头盔抵抗着。随后她抬头看,透过灵魂的半透明形体她看到空荡荡的来世乐园。


       “我恐怕你这样低头弯腰不太礼貌,我亲爱的。”那凡人的语调滴下蜜糖。法芮尔眨着眼,看见她的心回到了片刻之前握着它的手掌,血顺着鬼魂的手肘一直向下流。


       灵魂也会有尖牙吗?疑问与胸口剧痛一并传来,法芮尔跪在光辉灿烂的来世门前,痛苦地喘着:“为什么?”


       一声粉碎般的咀嚼声,第二声,咯吱咯吱,第三声,咔嚓咔嚓,第四声回答她:“我觉得你们这里大量灵魂不流通太不符合重商主义,”一个沉重的袋子被推到法芮尔鼻尖前摇晃,灵魂棱柱互相碰撞发出求救的可怖的啸叫,“所以我就来这里,抢个储蓄金。好理解吗?”


 


       “我看错了人。”法芮尔说不出话来了,因为比死亡的威胁更痛苦百倍的感觉撕碎了她——对辜负职责的强烈痛悔和愧疚,狂怒,复仇和纠正错误的渴望。如果她的心脏有毒多好!让这此时在她头顶咯吱咯吱嚼的不知道什么生物死去吧,她微弱地祈祷着。


       肩膀上一股推力使她从跪着变成了仰天摔倒,她仰视着一团红光里逐渐变化形体的魅魔,“魔鬼。你还在等什么?你不像你欺骗我的那样勇敢,但我是。你背叛了我,那就这样结束吧。难道我会恳求仁慈?”


       安吉拉鼓着腮帮子咕哝着,”不要急,我最亲爱的。“她咽下一口,说:“此刻我比你的神更了解你的本性。你的心是这世界上最坚韧的筋肉,因为你是个真正的战士。如果不是我们现在处于特殊情况,我一定会花三天把它当作美餐细细品味。”


       她说话间火焰流动,金红色的翅膀在软弱的灵魂躯体上砰地展开了,一颗神明心脏中的力量足够让魔鬼的灵魂为自己塑造一个新身体。


        “我确定自己今后要为永远无法再次品尝这等美餐而悔恨,但我不会怪你,亲爱的。”


        “你会在痛苦中悔恨你的罪行。”法芮尔抓着粗糙的地面,尽力不去颤抖。她已经虚弱到极点。事情不可能更坏了。哪怕要用一千年,一万年,甚至一个宇宙诞生到灭亡的时间,一个神不灭的灵魂和怒火也会帮助她实现自己的威胁。


        一个挥鞭似的甩手,魅魔把掌中残余的血甩在法芮尔眼前的砂石地上,阿努比斯副官眼前猛然一黑。安吉拉注意到她的头颅折断般垂着,突然手心里又烫又痒。


        来一场斩首仪式吧……不,更好的事在等着我。更好的,更漂亮的,让人能欣赏更久的。


        她不知道是新的力量的涌入还是这热切的念头让她胸口疼得像被圣水泼了似的。或许都是呢。她叹息着开口:


       “ 让这样一个灵魂湮灭在虚空中一万年太不符合我的品味。不要觉得我对你太残忍……因为这是我最好的宝石,它是天使中的晨星为堕落而流下的泪水。”


 


       法芮尔从那魔鬼的手心里体会到一股渐渐显现的光的预感。然后那预感在她心里一下沉暗了,扭曲了,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比湮灭更恐怖的命运。她张开嘴,最后却永远无法知道自己要发出的到底是怒吼还是乞求。她的蛇从发间钻出,向魅魔扑来,魅魔挥手便把它毁灭在法芮尔的眼下,留下一道青黑的印记。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年轻的神。


       但这不要紧。因为我们还会再见面。


       等你不再如此天真和轻信,等你渡过痛泣之河,直到你成为你最终会成为的造物。凭借这标记,深狱再见吧……”来自深狱的魅魔安吉拉说着,在冥界光辉的大厅中化作一团烈焰,消失了。


        在她走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冥界都回荡着阿努比斯为失去的骄傲而狂怒不已的咆哮,而她也被永远视为阿努比斯的敌人。


 


 


 


       “后来我用这颗囚禁着低等神的永恒钻在深狱黑市拍卖买了颗太古红龙的头骨,诺,就是现在挂在你家壁炉上的那个。”安吉拉,魔王的毁灭者,魅魔掮客,冥界旅行者,阿努比斯的大敌,得意洋洋地向她的新室友吹嘘。“怎么样?这可不仅仅是装饰!太古红龙的骨头——哪怕只是颗牙,都有强烈的火元素亲和,更何况是一整颗头呢?有了它,你冬天根本不需要烧火!是不是物有所值?”


        对器物摆设没什么兴趣的吸血鬼伯爵懒洋洋地看着散发出澎湃热力的龙骨挂饰。“首先,现在是夏天。其次,你用一个低等神买了个自动暖炉。我是看不出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精明的交易了。”


      “艾米莉亲爱的,这是对死亡的不可预知性的纤细感受,是艺术品!有什么能比一颗太古龙的头骨更能提醒我们:命运之神是个该切块的巨怪臭蛋。及时享乐吧,看看强者的骷髅!”


     “无论怎样,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被你的残酷迷得浑身冰凉。”艾米莉仿佛也品味到了强者的心头血的美味,陶醉地闭着眼:“你对她的残忍使我的心被审美的快感攥紧了。一个神的命运比切块巨怪臭蛋还要悲惨,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你的’艺术品‘变成废品。”


      


     “谁让我们魔鬼对经过巨大折磨的,悲伤、脆弱、迷茫、但又始终无法摧毁的灵魂无法自拔呢。”安吉拉却沉默了,片刻后才幽幽地叹了口气。“难道你看到一块完美的原石不会忍不住去打磨她吗,哪怕她在你的磨轮中尖叫着一百一十七种诅咒?”


      “你在我床上只叫过一百零五种。”吸血鬼伯爵轻声抗议道。


      “旅行使人进步,我很乐意与你分享学习的快乐。”魅魔露出微笑。


   


      随后的漫长学习时间里,一些承重柱凄惨地弯折,一些老幽灵不堪其扰地离家出走,一些灰尘被尖锐的叫声震落,一些访客被不礼貌地忽略了。










TBC